2010年2月15日星期一

视觉快感和叙事性电影(二)

观看的快感/对人形的着迷
A电影提供诸多可能的快感。其一是窥淫癖(scopophilia)。在某些情况下,观看本身就是快感之源,正如相反的情形,被观看也有一种快感。最初,在《性欲三论》中,弗洛伊德把那种作为完全独立于动欲区(erotogenic zones)的驱力(drives)而存在的窥淫癖分解出来,作为性本能的成分之一。在这一点上,他把窥淫癖与作为客体的他人联系起来,使他们从属于一种控制性的和好奇的凝视(gaze)之下。他举出的特定例子都集中于儿童的窥视活动,集中于他们想要观看和弄清私处以及被禁看的东西的欲望(对他人的生殖器官和身体机能的好奇,对阳物存在和缺乏以及对原始场景回溯性的好奇)。在这种分析中,窥淫癖本质上是积极的。(后来,弗洛伊德在《本能及其变迁》一文中进一步发展了他的窥淫癖理论,认为它最早属于前生殖器时期的自淫,此后,观看的快感就按类比原则转移到他人身上。在主动的本能及其进一步发展出的自恋形式之间,存在一种与此相关的密切作用。)虽然本能被其他许多因素,尤其是被自我构成这一因素所修正,但它却是作为以他人为观看对象获取得快感的色欲基础的持续存在。发展到极端,它能固置为一种倒错,造成强迫性的窥淫者(voyeurs)和偷窥者(Peeping Toms)1,他们唯一的性满足,从主动的控制性的意义上说,只能来自于观看一个被对象化的他者。 乍一看,电影似乎与疏离于对一个无知觉的和不情愿的牺牲者进行暗中观察的隐秘世界。在银幕上所看到的是那么明显地被展现出来。但是绝大多数主流电影,以及其中有意发展出的成规,都描绘了一个极度封闭的世界,它无视观众的存在,而是魔法般地展开,为他们创造一种隔离感,并激发他们的窥淫幻想。此外,观影厅的黑暗(它也把观众们彼此隔绝)和银幕上移动的光影图案的亮丽之间的极端对比,也有助于促进各自窥淫的幻觉。虽然影片确实是放映出来给人看的,但是放映的条件和叙事的成规却给观众一种观看隐秘世界的幻觉。除此之外,观众在电影院中的情形俨然是裸露癖受到压抑,并且要把这种被压抑的欲望投射给银幕上的表演者的情形之一。

B 电影满足一种追求观看快感的原始愿望,但它还进一步发展了窥淫癖自恋的一面。主流电影的成规将注意力聚焦于人的形体上。景别、空间、故事全都是神人同形同性论的(anthropomorphic)。在这里,观看的渴念和愿望与一种对相似和认知的沉迷混杂在一起:人脸、人体,人形与其周围环境之间的关系,人在世界中的可见的存在。雅克·拉康曾描述说,一个孩子从镜子里认出自己形象的那一刻,对于自我的形成是多么的关键。这一分析的若干方面在这里是有关联的。镜像阶段发生于孩子的肉体野心要超越他的原动力(motor capacity)的时期,其结果是,他认出自己时所感受到的愉悦,是出于他想象他的镜像要比他所体验到的自己的身体更完全、更完美。于是,认知和误认重叠了:被认出的形象被设想为自身被否定的身体,但是误认却优先地把这个身体作为一个理想自我投射到自身之外,那一理想自我乃是一异化的主体,它作为自我理想又被重新摄取,引发认同他者(others)的未来阶段。这一镜像时刻居于孩子的语言能力之先。 对于本文来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亦即是一个影像构成了想象界的基质,构成了认知/误认和认同的基质,以及由此构成了“我”和主观性的 第一次发声(articulation)的基质。这就是较早的对观看的着迷(明显的例子是看母亲的脸)与原初的自我意识的模糊观念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刻。因而,就诞生了在形象与自我形象之间那种漫长的爱恋/失望,这在电影中得到了强烈的表现,并且引发电影观众愉快的认知。完全不同于银幕与镜子之间外在的类同(例如,把人形框在它周围的环境中),电影对魅力的结构强大到足以造成自我的暂时丧失,而同时却又在强化着自我。自我最终感知到的那种忘记了世界的感觉(我忘记我是谁,我在哪里),是形象认知的那种前主体化时刻的怀旧式回想。同时,电影在创造自我理想方面的特点尤其体现在它的明星制度之中,当明星们在施行相似与差异的复杂程序时(妖魅的人扮演着普通人),他们既是银幕现场的中心,又是银幕故事的中心。 C 第二部分的A小节和B小节阐述了传统的电影情境中观看的快感结构的两个相互矛盾的方面。其一,窥淫癖,是来自于通过视觉而使用另一个人作为性刺激的对象所获得的快感。其二,是通过自恋和自我的构成发展起来的、它来自对所看到的影像的认同。因而,用电影术语来说,一个暗示着主体的性欲认同与银幕上的客体是分离的(积极的窥癖癖),另一个则通过观众对于类似他的人的着迷与认知来要求自我和银幕上的客体认同。第一个是性本能的作用,第二个是自我的力比多作用。这种二分法对弗洛德来说非常关键。虽然他把这两者看作是相互作用和相互交叠的,但在本能的内驱力和自卫之间存在的张力,从快感方面看,一直是一种戏剧性的两极分化。两者都是造型结构,是机制,而非含义。它们本身并没什么意义,它们必须附着于一种理想化的事物。两者所追求的目标都是对现实感知的漠不关心,并且激发出影响主体对世界的感知进而嘲弄经验之客观性的色情幻象。 在电影的历史中,它似乎已经发展出一种特殊的现实幻觉,力比多和自我之间的这种矛盾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美丽而充足的幻想世界。在现实里,银幕的幻想世界从属于产制这一世界的律法。在构造欲望的象征秩序中,性的本能和认同过程具有一种含义。随着语言而诞生的欲望提供了超越本能和想象界的可能性,但是其参照点仍然不断地返回诞生它的创伤时刻,即阉割情结。因此,观看,这种存在于形式中的快感,在内容上可以具有威胁性,这正是作为表征/形象的女人对这一矛盾的具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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