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8日星期六

费穆谈《小城之春》

读完了《<小城之春>试评》,汗流浃背。《小城之春》的“本事”是我的亲笔写的,片子也是亲手剪的,并未遭受一寸一尺的检删,是我自己没有做到预期的效果,该向观众引咎。   

主要的原因是:我为了传达古老中国的灰色情绪,用“长镜头”和“慢动作”构造我的戏(无技巧的),做了一个狂妄而大胆的尝试。结果片子是过份的沉闷了。有许多戏拍了,又不得不删掉。我得从头学习。影片和李天济先生原来的剧本和故事确是有些不同。我仅作技术上的修正(包括情节),但我仍愿担负全部责任。因为一位编剧者把剧本交给导演之后,等于把一个孩子交给别人扶养,好坏由人了。假如《小城之春》有好的地方,是剧作者之赐,弄糟它的,是我作为导演者之罪。   

我原想补原作之不足,描写礼言这一人物成为地主阶层的人物,而预备提到“地租收不到,田地卖不去”之类的倒楣事。然而,这些倒楣事正是这些人物法定了的没落的命运,而且还是最幸运的倒楣——我觉得不必多赘,留给观众批判了吧。我和作者相约不失原意。作者的主张是:关于此一题材,不愿叫喊,不愿硬指出路。我同意了他;但,我发现在制作上远不如叫喊出来或指出一个出路来得容易而有力。   

我确实无能,对于作者更为歉然。你的“试评”过份客气。这样一个作品,是会被观众的鸣鼓而攻的。有一事可以自己解嘲的是:我没敢卖弄技巧。我没敢利用技巧作烟幕。这一片在观众之前,尤其评论者之前,是赤裸裸的无可遁形的。   

-------本文原题为《导演、剧作者——写给杨纪》,摘自《诗人导演——费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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