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片导演谢铁骊的艺术生涯中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文革中的八部样板戏竟有五部出于其手,然而当他老年回忆时,他说他真正想拍的影片唯有《早春二月》。从中可以看出,在中国艺术史上那段因政治挤压而整体异化的时间里,前辈的艺术家仍在小心翼翼的规避,在暗礁中迂回地追求着自己的艺术理想。《早春二月》拍摄完成于1963年,在当时文艺界一片为工农兵服务的呼声中,十足鲜明的阶级立场和舍我其谁的英雄主义精神成为当时文艺创作的主要指导思想,当时虽有“新侨会议”郑重提出应当尊重艺术尊重传统,但历史的反复仍让大多数艺术家不敢稍越雷池。然而正是在这种创作环境中,《早春二月》在包括谢铁骊、夏衍、矛盾等人的努力下终于得以面世,并在试映中获得了一片好评之声。的确,该片确实有着卓然于世的艺术特色,与当时的众多影片相比,浓郁的抒情特色、与众不同的思想立意和清新隽永的散文化风格成为它的专属标签,成为它走向今天的“通行证”。
该片改编自作家柔石的小说《二月》,它以20年代的江南水乡为背景,披露了“五四”运动退潮后苦闷彷徨的知识分子的一段心路历程。主人公萧涧秋(孙道临饰)是“五四”运动唤醒的青年,但革命风暴的洗礼并没有使他成为坚定的革命者,随着“五四”运动退潮,他又陷入痛苦迷茫之中。为了让疲倦的心灵得到安宁,他应老同学陶慕侃之邀,到芙蓉镇中学任教,希望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水乡小镇过一段清静的生活,在美丽的自然和纯朴的乡民中间忘却烦恼,疗救心灵的创伤。在这小镇上,陶慕侃的妹妹陶岚(谢芳饰)对他展开了极为热烈的追求,这让萧涧秋苦闷的心情得到极大的舒解。然而在此同时,他却陷入了对自己昔日同学的遗孀文嫂(上官云珠饰)和他的两个孩子的深切同情之中,甚至为了“彻底的解救他们”要与寡妇重新组合家庭。他的一系列清白正义的行为虽然得到陶岚的同情却不为小镇上的封建势力所容,谣言中伤纷至沓来,竟至寡妇自尽,萧涧秋的人道主义理想也就此破灭。事隔不久,他倾注一腔心血的贫苦学生王海福的退学又给了他当头一棒,棒杀了他教育救世的理想。他终于明白过来,任凭自己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些人的悲苦命运,他必须寻求另外的道路。于是,在逃避了两个多月以后,他离开芙蓉镇,重又投身到时代的洪流中去。
从来到芙蓉镇到走出芙蓉镇,影片重在表现萧涧秋性格的发展轨迹。围绕这一中心,影片创造性地运用各种视听语言手段来叙述、描写、抒情,在传统艺术与电影的结合上做出了卓有成效的探索。该片的艺术形式是别致的,这也同样奏出了与那个时代的不和谐音调。
从整体视觉感觉来说,当时大颗粒胶片(其成像特点是相对模糊和疏淡)的使用和江南水乡背景的选择使该片的画面极具透气感,相对于时代和当时大多数影片的浓墨重彩,犹如一阵扑面而来的清风,颇具影片题目中夏衍特意添加的“早春”之气。在影像内部,清新的风格、舒徐的节奏在第一个镜头中就可以初步感受到。定位拍摄中,一堵木板墙占满了整个银幕,墙的左上角是一个小小的窗口,在出字幕的同时,窗口缓缓掠过岸边的景色,虽然远景不很清晰,但江南水乡的特色还是十分明显的。字幕出完以后,镜头摇向货舱与客舱连接的窗口,从窗口慢慢推向客舱,最后以近景停留在侧对镜头的萧涧秋身上。镜头的这种巧妙设计不仅点明了故事所发生的环境,避免了单纯出字幕的单调,而且具有由远及近、由动到静的层次感。接下来的镜头以中景展示客舱,萧涧秋处于画面中央,从他的穿着打扮以及面貌神情不难看出,他和这个嘈杂的环境是格格不入的。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影片在这里特别突出了一个细节,暗示萧涧秋与环境的不协调。旁边的一个农民打瞌睡把头靠在萧涧秋的肩上,他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推开那人站起来走了出去。萧涧秋这一近乎本能的举动,形象地揭示出他这一类知识分子与农村下层民众的隔膜——或许正是这个艺术上的巨大成功最先给这部影片惹来了意识形态方面的麻烦。优美的意境,细腻的抒情,可以看出影片深得传统美学之妙,这一点还表现在情与景的交融上。在这部影片中,写景的镜头随处可见,从开始展示萧涧秋内心的波澜到结尾预示未来的希望,写景的镜头在影片中占了较大比重。这些镜头与人物的心理、情感、环境气氛有机结合在一起,在传情达意方面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以萧涧秋七次经过通往西村的拱桥为例,七种心境各不相同,由喜悦到愤怒到最后的悲哀,景物也随之变化,景以情生,情以景浓,情景相辅相成,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早春二月》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抛弃戏剧化的结构原则而代之以多场景组合的方法来进行叙事。戏剧化的结构往往把影片分为几个矛盾冲突相对集中的段落,段落与段落之间用渐隐、渐显连接,类似舞台上的分幕分场。而该片所独创的多场景组合则明快洗炼,意蕴丰厚。例如陶岚与萧涧秋初识,陶家、萧涧秋在学校的客房、西村文嫂家几个场景直接组合在一起。陶家,萧涧秋听了文嫂的遭遇陷入沉思,他的神情引起陶岚的注意,陶岚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萧涧秋,这时影片从陶岚的近景直接切到萧涧秋的客房,陶岚进来,萧涧秋不在,镜头以陶岚的视角扫过桌子上的书、杂志,陶岚接下来做什么影片没有再交代,而是从书、杂志一下切到西村文嫂家,从文嫂家出来,萧涧秋兴奋异常,按通常的处理,镜头应随萧涧秋的行踪回到客房,而影片从外景直接切回客房,让陶岚反客为主,等待萧涧秋回来。仔细分析这个段落三个场景间的四次转换,虽都是直接切换,但由于镜头与镜头之间相互暗示、相互补充,所以并没有生硬的感觉,与渐隐、渐显相比,这种多场景组合使得影片结构更紧凑,意蕴更丰厚,也彰显出这部影片的散文化特色。可是,那个时代允许散文的存在吗?
《早春二月》虽然有一个“光明的尾巴”,但相对于它的艺术成就来说,是瑕不掩瑜的,或者说,那只是一种假象。在该片拍摄的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和“大写十三年”已经开始流行,影片的编导选择这样一个反映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徘徊探索又充满人情味和人道主义题材的电影,显然不合 “时宜”,可这也正是其可贵之处,里面饱含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胆气和夹缝中求发展的韧性。尽管这种胆气和韧性导致了影片不能公映和随后文化部周扬、康生等人发动的全国大批判,乃至孙道临的被雪藏和上官云珠的跳楼自杀,但却造就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一朵艺术奇葩,直到今天仍在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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